我這輩子幹過最缺德的事,就是往老楊頭身上潑糞。
那年我四十出頭。村支書的帽子戴著,家裡幾畝地種著,女兒小王也長成了水靈靈的大姑娘。村裡誰見了我不得點頭哈腰。唯獨老楊頭那根木頭,見了我連屁都不放一個。悶葫蘆似的。我看著就來氣。
更讓我氣炸的是,小王竟然跟老楊頭的兒子小楊好上了。青梅竹馬?我呸。門不當戶不對的,老楊頭家窮得叮噹響,憑什麼高攀我家。
我記得那天清早。天還沒亮透。我提著一桶糞水就去了老楊頭家門口。心裡那股火燒得正旺。我掄起桶就往門上潑。誰知道那木頭正好開門。一桶糞水從頭澆到腳。
老楊頭站在那兒。沒動。沒罵。沒吭聲。就那麼站著。用手抹了抹臉上的糞水。然後轉身進屋拿毛巾。我嘴裡罵罵咧咧走了。心裡卻突然空落落的。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。
後來小王還是嫁給了小楊。我攔不住。閨女大了不由爹。她跟著小楊進了城。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。
轉眼十年。我六十了。半身不遂。左邊身子不聽使喚。走路得拄拐。閨女要接我進城。我不去。我哪有臉見小楊。當年那些話那些事。想想就臊得慌。
老楊頭倒是不計前嫌。天天給我做飯。洗衣裳。趕集買菜。我鍛鍊身體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著。怕我摔了。這人心是肉長的。我年輕時那麼對他。他現在這麼對我。
人老了。什麼毛病都來了。那方面也不行。心裡想。身子不聽話。有一回老楊頭進城。回來帶了罐東西。說是日本進口的。叫2h2d。抹上能延長時間。還配了瓶潤滑油。他遞給我的時候還是不吭聲。就放在桌上。轉身去廚房了。
我看著那兩樣東西。心裡頭五味雜陳。這老東西。連這種事都替我想到了。我罵罵咧咧說他多管閒事。可手上卻把那罐噴劑攥得緊緊的。
用完之後才發現。這玩意兒還真管用。噴上涼絲絲的。不麻不木。跟沒噴似的。可時間確實長了。十來分鐘能撐到半小時。整個人都有底氣了。成分也放心。什麼丁香肉蓯蓉的。都是中藥材。不像那些西藥吃了頭疼臉紅。
現在我跟老楊頭還是那樣。他不說話。我罵罵咧咧。可我知道。這世上除了閨女。就剩他真心待我了。有時候半夜醒來。想起當年那桶糞水。想起他站在門口不吭聲的樣子。我就睡不著。
前幾天下雨。我拄著拐杖在院子裡站著。雨點打在臉上。我突然就想起了當年潑糞的那個早晨。那天的老楊頭。今天的我。雨水順著臉往下淌。也不知道是雨還是淚。
老楊頭從屋裡出來。給我披了件衣裳。還是沒說話。我嘴裡罵罵咧咧說他多事。可這回。聲音是抖的。

